科學與真理，因果律之外的疆域

當我們談及一個概念，必須澄清它的"定義 (Definition)"和"疆域 (Domain)"，前者是事物的核心屬性，後者是這個概念使用的範圍。否則討論或者陳述就會變成模糊的語言遊戲，或者變成情感和意志的宣洩。

比如"科學"這個詞，就常常被濫用。我們常說"XXX是科學"來代表自己對某種事物或者理論的信任和贊同，通過"XXX不科學"來表達對某種陳述的批判。這裡的"科學"其實被混用成了"真實/合理"，被用來代指某種既定的結論和可信的觀點。

"科學"其實是西方很近代才出現的概念，現代的科學通常被認定為一套特定的認知方法論。依據卡爾波普爾，這套框架應該具有"可證偽性 (Falsifiability)"，即一套理論必須具備可被證偽的可能性，才能夠被稱之為"科學"；此外，也有很多補充的區別原則，比如這套理論能否基於可觀察、可測量的現實證據（經驗主義），是否具備可重複性等等。

從"科學"的定義來看，我們就知道，當談及一個理論是"科學的 (Scientific)"的時候，並不是說它是"真理 (Truth)"。"真理"的範疇要比"科學"大得多，以及根據波普爾，所有的科學理論只是猜想，或者說是對"真理"的無限逼近，而且正因為猜想本身存在"被證明是假"的可能性，才可稱之為科學的認識框架。

"對於不可說的，我們必須保持沉默。"科學的疆域之外，有倫理判斷，有純粹邏輯，有形而上學和終極意義，有難以被常規框架認知的"真 (Truth)"。上一週在聽"科學的歷史"的講座，教授問大家認為《易經》是不是"科學的 (Scientific)"。其實我們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因為這已經是在"科學"疆域之外的範疇。學者李約瑟曾提出"為何中國領先的古代文明沒有產生出近代科學"，然而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站在西方的敘事視角以近代歐洲興起的以實驗為基礎的"自然科學"所定義的"科學 (Science)"來看待中國的技術革命，這本身就不公平也不合理。《易經》是非"科學"能夠談及的認知系統，"科學"的度量無法測出"愛"的重量，沒有辦法解釋"意義"的價值。

起念、起卦、排盤、解卦，《易經》算卦通過六爻來推演狀態和做占卜解釋。陰陽生萬物，爻有陰陽之分對應二進制編碼，其實算卦就是用六爻組成的六十四卦來模擬當前狀態，給人以對應的建議。我又想，其實起卦就是數據生成的過程，而這套生成的數據是依據現實而來，並沒有信息增量。換句話說，其實卦象就在我們眼前，在我們身處的環境中，只是因為我們修為尚淺沒有看清楚現實，所以需要通過《易經》這套體系來將身處的現實轉化為清晰可見附帶解讀建議的"卦象"。所以，這也是孔子說"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智謂之智"的原因，每個人占卜的卦象只是對應現實的映射，以及"百姓日用而不知"，其實每個人每天都在認知處境並且對應解讀和主觀能動應對這個變化的世界，這就是"應對變化的學問"——"易學"，所有人都在用，只是不知道自己在用。從而，荀子提出"善易者不佔"，真正精通易學的人，不必通過六爻占卜就能夠對當前環境和自己內心瞭如指掌，並知道如何應對。

太極生兩儀（陰陽），兩儀生四象（老陽、少陰、少陽、老陰），四象生八卦（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卦排六十四卦，每卦都有對應六個階段，這是易學解釋世界的模型。卦象和對應的現實情景和應對方法，《易經》都有清晰的描述，還引入了物理現象的解釋，很有意思和道理，或者說，六十四卦象排卦的來源就是來自於古人對現實現象的解釋和經驗。

我更加好奇的是，六爻占卜是如何將現實映射到蓍草來起卦的呢？我目前所處的狀態，我內心的主觀思想，是如何體現成蓍草看似隨機的排列規律呢？卡爾榮格曾提出一種"非因果性的聯繫理論 (acausal connecting principle)"——"共時性理論 (Synchronicity)"來解釋一些目前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他試著用"共時性"來解釋一些非因果巧合背後的聯繫——在"意義 (Meaning)"上相關聯，具備"同時性（Simultaneity）（心理事件和物理事件在時間上大致重合）"。榮格認為"物質"和"精神"在更深的層次上是統一的，從而導致其產生。回到占卜，心誠則靈，蓍草擺出的卦象和內在思想、所處環境通過同時間的"意義"共振產生了聯繫。

量子物理學中的“量子糾纏”和“觀察者悖論”對傳統物理的因果律提出了質疑，在這裡，“觀測”會影響“物質”，主觀和客觀交織。泡利和榮格有一些迷人的交談和共識，他們都贊同"共時性"的啟發，即使"共時性"不符合科學的"可證偽性"和"可重複實驗"的界定——這裡本身就有悖論，科學要求穩定與重複，這本身就會導致因果，這套體系無法用來研究"因果律"之外的領域，但這並不影響它可能是"真實 (Truth)"的，是關於世界結構的某種真理。

另一種對六爻起卦的解釋是"唯識論 (Yogacara)"，其實在占卜的時候人的潛意識就已經有了答案，而卦象是第八識中"業力"的顯現。同樣，"唯識論"在科學的疆域之外，但它對現實有著極高的解釋力並且邏輯自洽，它也可以是真的。不必執著於"唯物論"，去看一看更廣闊的疆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