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殺死了上帝,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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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蒙殺死了上帝,被迫對舊時代祛魅的人們卻失去了根基。理性舉起科學的大錘摧毀了宗教的神殿,然後呢?留下殘破的遺蹟,誰來重建,人們的精神又應棲居何方?
現代,我們太過迷戀科學、神化科學。真理的疆域,還有太多不可說、無從說,何況仍在襁褓的現代科學,更何況科學也只是一套認識世界的不斷迭代的範式(Kuhn),自身就有很多侷限。既然歸納法在邏輯上無法推導真理,而演繹法卻只能推演已知,那我們所有建立在科學框架的理論,也僅僅只能稱為理論,待證偽(Popper),只能逼近真理。那我們又如何認識真理,如何追尋無法被理性評判的意義、價值和存在呢?這便是"物理學之上"——形而上學的疆域了。
高中的時候,一個好朋友聊她陷入虛無主義,想不清人生的意義。大家都調侃青春感傷,但能夠思考意義、思考價值,少年敏感多情,比起被社會規訓到不會思考不會夢想的無聊中年人,這不是好事嘛。再者,中學宣揚的分數至上的評價體系,本身就虛假易碎,稍微能夠批判思考的中學生,總能覺察到不對勁。我記得當時聊到分數驅動的意義,我跟她講,常規的社會路徑下,人總是在外部給予的評價體系和目標推著走。意義都是社會賦予的,從分數到績點,從工資到職權,從房車地段到品牌攀比,不止高考分數是虛幻的意義,一直窮盡下去都是。甚至不說外部的,讀書的目的是為了工作,工作的目的為了金錢,金錢的目的為了自由,自由的目的為了幸福?那麼幸福的目的呢?窮盡所有目的的終點,是什麼呢?或者說,所有這一切存在的根源是什麼呢?這就是形而上學討論的問題。這並非簡簡單單的閒的沒事幹的胡思亂想,這是從古自今人類最智慧的大腦都在探求但卻沒有論斷、最終選擇沉默的話題。亞里士多德叫它"第一因",基督教叫它上帝,中國哲學叫它道或天理。這就是形而上學。
我記得,高中那時我的哲學定義目的這條鏈的終點是體驗,而又將體驗引回到當下。喜怒哀樂愛別離,求不得,放不下,都是人生精彩豐富的體驗。走一遭,除了這些,再難探求其他的意義。所以,我說要將目的著眼於過程,而我們所追求的意義,就在這朝夕的體驗——即使學校真是個特別狹小的世界。
我現在又想,"最終目的在於體驗,存在本身就是意義"的段論,按照現在的話說,不就是形而上學麼?我能理性推斷這句陳述麼?我能用客觀實驗和經驗來證明麼?絕對不行,這隻能說是來自我個人經驗主觀的想法,這不就是形而上學麼?
宗教做的事情也類似,聚集起一大群追隨者,告訴他們"目的的根本是什麼""生死如何相依""存在的本源如何";或者,像儒學,禮樂制度維繫社會運轉,道德為人解答目的。
現在呢?理性至上殺死了形而上的探求,唯物主義成了至上的真理,提出質疑的人被稱作迷信守舊。物理學企圖告訴人們世界機械地運轉,沒有原因、沒有目的。問題是,沒有原因、沒有目的,那人為什麼而活?
殺死了上帝,人類失去火種。現代的替代品蜂擁而至,科學、進步、民族、文化、品德。這些科學的、非科學的意識形態,都在重複同一個動作:聲稱自己是科學的、理性的、經驗的,同時在底層悄悄安放一套無法被自身驗證的預設。
這是自我指涉的困境,也是形而上學不死的根源。任何用來殺死形而上學的工具,本身都預設了一套無法被自身驗證的形而上學。
啟蒙殺死了上帝,然後呢?
要麼,坦誠上帝真正死了,自己去成為超人,建構意義;或者承認意義沒有答案,接受自己的生命建立在空中樓閣。
要麼,保持沉默,對於不可言說之物,不說。不說不代表祂不真實,回到此刻,去經歷、去體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