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哲學反思(一):意義是什麼?
我的哲學反思 · · 閱讀 6 分鐘 · 哲學
意義是一種關係:一件事指向並連接到它自身之外的、有價值的東西。
也就是,意義並非某種具體的實體,而是一種結構、關係,使得我們在談及 A 的意義的時候,能夠鏈接到 A 之外的事物。這和語言裡的“意義”是同一個結構:一個詞有意義,是因為它指向詞以外的東西;一段生命有意義,是因為它連接到比這段生命本身更大的東西,比如他人、一項事業、真理、美。按諾齊克的說法,意義來自超越自身的界限。
Q: 設想西西弗斯被神注射了一種藥,讓他由衷地熱愛推石頭。他感覺充實,每天干勁十足。他的生活有意義嗎?
這就像某個人被注射了某種激素,每天上午把磚頭從村口搬到村尾,下午再搬回來,從此循環往復。我第一反應是,意義可以由個人賦予,如果 ta 個人覺得這有意義,那麼 ta 的生活就是有意義的。但是這裡 ta 貌似並沒有嘗試自己構建意義,ta 所有的是一種“感受”,一種在客觀條件上看並無意義的事情上的充實感受,這種感受是人工(外部)給予的,但不可否認 ta 能夠真實地體會到。
現在我會更傾向於,如果 ta 是自願被注射,或者說天生就有這種熱愛的話,我會認為這是有意義的。如果這裡的意義是什麼的話,那便是超出其循環往復勞作的所收穫的情感,我想這種美好的情感也是意義的存在形式。
以上是我的直覺,但是如果更加深入的思考的話,或者,思考一些變體問題,那麼一臺能夠製造幸福、快樂、美滿的機器,不就能夠人工創造意義嗎?能夠無成本長時間體驗這些正向情感,人們有什麼理由不選擇進去?
對此,我會持反對態度,但是這貌似和我上述的回答是矛盾的。
因而,更深入思考後,我會更傾向於 Claude 啟發的 “承認意義需要對象本身真的值得”。因而,反覆從村口和村尾之間搬磚頭明顯是不值得的,因而即使 ta 再熱愛這件事情,這也沒有意義。
因而我會轉向支持蘇珊·沃爾夫的立場,並將其納入我的哲學:主觀的投入加上客觀的價值,意義才出現。
更具體來說,意義什麼時候呈現?
主觀的投入加上客觀的價值,意義才出現。
1. 主觀的投入
何謂“主觀的投入?” 這裡的主觀投入既不是努力,也不是“充實”“滿足”之類的正向情感,而是在乎:你認同這件事,它對你來說要緊。它的反面是疏離和麻木,而不是痛苦。反之,正因為投入和在乎,這種事情往往伴隨著痛苦,只有你在乎的事情你才會為之焦慮、痛苦,而不在乎的事會甘願無所謂地失敗。
在乎主要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種姿態,體現在你把注意力給了什麼、願意為什麼付代價。比如,我特別渴望花很多時間去做我感興趣的研究、探求真理,為人類貢獻智識上的進步,而我願意為之付出大量的時間、犧牲娛樂體驗、捨棄高物質回報。因而我可以說我在乎做研究這件事,並且這是有客觀價值的,因而我可以說我做這件事是有意義的。
2. 客觀的價值
對社會有正向影響的,可以稱為有客觀價值的。
對真、善、美的追求。有個我自己認可的有價值的例子,亦是我追求的一種理想狀態,就是在山裡隱居修行,同時也做自己感興趣的研究,即使從不被人知道和看見。明顯,這種狀態並不具備所謂的社會價值,我仍然覺得這是有意義的。理解和修行本身就有價值,不需要見證者,這是我的哲學立場。亦可參考:
“我們所說的自足必然最屬於沉思的活動。因為,雖然哲學家、公正的人和其他德性的人一樣需要生活必需品,但只要這些東西得到了充分供應,公正的人就還需要有一些人,他可以對他們做出公正的事,或與他們一起做出公正的事……但是哲學家即使孤身一人也能沉思真理,他越有智慧,就沉思得越好。如果能有合作者他也許沉思得更好,但他不論怎樣都是最自足的。”
——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
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孔子《論語·憲問》
所謂“客觀的價值”的“客觀”指的是不取決於我對這件事的態度,亦即這件事本身值得,無論有沒有人知道(即使很多時候的價值存在於讓別人知道,換句話說,影響力)。山裡隱居的人弄懂了一個真理,那份理解是真實又客觀存在的。
另外,我會贊成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使命,有些人註定生來就是要去做些什麼、創造些什麼。因而我會認同隨心追求自己的“使命感”會同時附帶客觀的價值。
(區分,這裡追求的“使命感”,並非一種“主觀感受”,否則便會折回到一開始被否定的西西弗斯藥物問題的“意義是一種感受”這個主觀條件裡面;這裡的“使命感”預設了一種客觀存在的、類似於天命的“使命”。這又涉及到另外的議題,之後會詳細談,這裡只作為預設立場。然而,如果“使命”派給我的任務是搬磚,我會覺得這也是無意義;我相信,“使命”總是一些有價值的事情,要麼是有社會正向影響力,要麼還是對真善美的追求。)
回過頭來看我最初的直覺:
“如果 ta 是自願被注射,或者說天生就有這種熱愛的話,我會認為這是有意義的。”
從我所認可的沃爾夫的立場看,如果 ta 是自願被注射,或者說天生就有這種熱愛(類似於被神從一開始注射了這個藥物),從而 ta 愛上了做研究,顯然這是有主觀投入和客觀價值的,因而也可以稱此為有意義的。關鍵點不在於這份熱愛的來源(先天/後天),而是 ta 反思這份熱愛後,接受還是否認。而如果是 ta 自願被注射從而愛上了搬磚,而在村口村尾來回搬磚並不存在客觀價值,因而這是沒意義的。
( 凌晨,作於伯克利公寓)
